工業革命以來,手工細作和機器量產之間的恩怨情仇,大家應該耳熟能詳,我不贅述了。期
間分分合合,但大抵上走的是漸行漸遠、彼此徑渭分明分明的路線。前者標榜與在地風土、文化底藴和歷史傳統的深刻連結,卻也因為現代化歷程(工業化+都市化)的沖刷而逐漸與常民生活的脈絡脫鉤; 後者則主要是透過服務商業機制和大眾消費文化支撐起現代社會的日常運作,也因此大幅滲透入市井小民日用尋常的生活脈絡中。

然而,機械文明造就出來的人造物大行其道的結果,卻失去社會的觸角與人文的溫度。其刻板劃一的生產過程和勞動情境也侵蝕了既有社會關係,造成自我異化、人際疏離與社會衝突。

當代的文創主流,亦即所謂的「工藝文創」,其實是為了反省修正短時間內急速現代化所產生社會弊端而誕生的。從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的社區總體營造運動以降,我們的文化政策就開始針對這塊土地上曾經擁有、卻接近失落的人文遺產進行大規模、有系統地召喚與修復,當然也包括曾經盛極一時的俗民工藝傳統。



然而,在「文化產業化」的大旗下這麼多年過去了,工藝仍面臨技藝傳承的困難、意義脈絡的斷裂、量能產值的停滯以及市場銜接的瓶頸。社會學的背景,因緣際會身在設計圈,我經常不禁在想:臺灣過去幾十年從事全球代工所累積下來的豐沛技術製造能量所造就的所謂「科技文創」,有沒有可能另闢蹊徑在工藝復興這件事情上幫得上忙?又可以怎樣幫得上忙?科技文創和工藝文創或可預期的精彩交鋒,又如何能夠不發展成拯救者與被拯救者的不平等權力關係,甚而開創新型態的共存共榮?

部份或全面量產機制的導入,當然是工藝救亡圖存的關鍵手段,但正是因為極為關鍵,不可貿然行之。因為除了材料、製程等攸關技術應用的問題亟待解決外,真正的問題癥結在於兩造之間生活意義的縫合與生活脈絡的嫁接。

簡單地說,工藝生產端的原生環境和工藝消費端的生活世界可能極其不同,加上文化感受性同時涉及多重感官經驗的交感,所以做文創絕對不是把圖騰、象徵、符號任意移植到不同生活物件的視覺介面上就可以了事的。

首先,針對工藝所從出之「文化脈絡的解讀」是必要的,這牽涉到一種對異文化深層的理解、融會和詮釋。也因此,人類學式的田野調查:包括參與觀查、深度訪談以及民族誌撰寫都是極其重要的應用手段和工具。庶民生活意義脈絡的梳理不能訴諸由上而下、優越感作祟或自我感覺良好的臆斷,尤其對於長期以來習慣做為品味立法者的設計專業工作者更是如此; 否則一不小心就容易淪為另一種形式,對內無形施暴的文化宰制與殖民了。

第二個階段是「符號語言的轉化」,這部份包括文化元素的挪用、轉譯與重新接合。個人淺見是:設計思考的理念訴求和具體做法,包括1) 對總體情境脈絡的通盤掌握以及2) 系統解決方案的提出,在這個階段應該得要放進來了。設計工作者要學習權且放下經營者本位與專家意識,重新從使用者需求(或透過使用者經驗設計研究的反饋)的角度去解構/重構整個文化消費的體驗旅程,瞭解如何將先前已經「去脈絡化」了的藝文作品去蕪存菁、重新「再脈絡化」縫合回預期設定的消費族群能夠充分肯認、感知、鑑賞進而產生新興文化雜揉的生活載體之中。

至於「量產機制的導入」,因為牽涉到產能的提昇以及後端商品化的可行性,其中又關乎工藝材料在強度和特性上如何變造才能夠應付規格化、標準化大量生產製程,製程如何突破、開發成本如何cost down等,都是可預期的嚴峻考驗。「市場操作的結合」更是大哉問,舉凡新興商模的開發、品牌策略的佈局、行銷企劃的部署、包括供應鏈管理在內的企業資源規劃系統的建制、顧客服務管理的維繫等,更是俯拾之間盡皆學問,絲毫馬虎不得。


我們期待工藝文創與科技文創進一步碰撞、對話、交流後激盪出相得益彰的火花,工藝文創得以更全面的商品化和市場化,科技文創也能夠擺脫生硬冰冷的科技語言,重新注入具有歷史人文意涵的嶄新生命情調。


本文作者:奇想創造 奇想學院知識長暨首席研究員 朱逸恆/Erik Chu




|圖片來源:首圖12


Categories: 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 Blogger...